
没有这一系列巧合,杨卫宁根本不会死。这个巧合的设计好就好在,它不是单纯为了增加一点情节的曲折,而是用一个巧合把雷政委、杨卫宁、叶文洁三个人物形象和命运里的悲剧性都展现得淋漓尽致。首先,下到悬崖下面检修电路是个危险的活儿,身居高位的雷政委为什么亲自去做?这其实就反映出了他的性格:爱表现,贪功。这一点从他想独占“首先发现外星文明”这一功劳就能看出来。杨卫宁为什么会跟着下去?第一他本性还是个热心的人,这点从他主动救下叶文洁就能看出来。第二他也是个时刻想着上进的人,雷政委下去了,他自然也不能闲着。而上来的时候,为什么是雷政委先上来?因为两个人虽然有些暗里较劲,但名义上雷政委是杨卫宁的领导,所以自然是让雷政委先上来。到这里,一个精明算计又谨小慎微的知识分子形象也表现出来了。最关键的还是叶文洁,这也是这个巧合存在的核心意义,杨卫宁算是叶文洁的大恩人,是他把叶文洁从牢里救了出来,还在生活各方面关心她。叶文洁是否爱杨卫宁我们不得而知,但至少对他是有些感激的,何况当时叶文洁肚子里已经怀上了杨卫宁的孩子。但面对杨卫宁和雷政委拴在同一根绳子上的局面,她是怎么做的呢?她的第一反应是:真的不会再有机会了。然后她果断锯断了绳索。当审问者问她当时的感受,她的回答是:“冷静,毫不犹豫地做了,我找到了能够为之献身的事业,付出的代价,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,都不在乎。同时我也知道,全人类都将为这个事业付出史无前例的巨大牺牲,这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。”对于自己的丈夫,自己的救命恩人,她或许是心存善意的,但一旦这种善意挡在了她要前进的道路上,她会选择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,在叶文洁的观念里,这不是谋杀,而是殉道。这就是顶尖作家和普通作家的功力差距,大刘横加进来的这个巧合插曲让故事瞬间质变。一场普通的谋杀变成了人伦悲剧,而叶文洁的“冷”和“理性”,也由这场巧合刻画到了极致。上面就是我大概总结的好情节的几个特点:在满足意外性和合理性的基础上,增加情节本身的趣味,以及做到与时俱进,写出前人无法写出的新颖情节。然后在情节设计的时候遵循严格而缜密的逻辑,让情节拥有一种必然性,达到逻辑上的闭环,以及合理地使用巧合,让巧合不仅服务于情节,也服务于人物命运。
当然,还有一些特别基础的东西我没说,我相信大家都知道,就不细讲了。比如好的情节肯定是前后照应的,你在第5页埋了一个伏笔,留了一个扣子,写到第500页你还能想起来当时那个伏笔,能够圆回来,成功完成对伏笔的照应,这也是好的情节。但是大家也别怕,这实际上并不是多么难的要求,在实际操作的过程中,你可以列个“伏笔对照表”,大概记下你在文本的哪个地方设了伏笔,然后打算在之后哪个地方把这个扣子扣回来,不用严格地对照,但大概心中有数就行了。还有一种办法就是写完了再回头去改,在前文补充一些铺垫性的描写,这个在改稿环节编辑也会帮你忙的,不用担心。那说完了情节,我们来说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,那就是叙事的视角。同样一件事,用不同的人的角度讲出来可能就完全不一样。我前两天在网上看到了一个段子,可能是真实事件,正在看直播的大学生朋友或者刚毕业的年轻人可能会很有共鸣,我用两种不同的讲法把这个故事讲一遍,你们体会体会。第一种讲法:“我”是一个大学生毕业,千辛万苦进了一家不错的公司,拿到了一份不错的薪资,但是进公司之后发现没有任何培训过程,直接就让“我”负责一个很重要的项目,由于缺乏经验,处处都出问题,最后试用期都没坚持过去,拿了两个月工资走人了。这个故事怎么样呢,真实,有生活气息,但也仅限于此,它太平常了,没有吸引力。
那还是这个故事,我换一种讲法,就不一样了:“我”是一家公司的HR,负责招聘,最近面了一个不错的应届毕业生,公司能给到的薪资范围是6k-12k,候选人提的要求是8k,但“我”主动帮他申请到了11k,他对“我”感激涕零。“我”领导打电话问我为什么要给一个新人这么高的工资,领导是自己人,“我”就实话实说了:这样公司才会觉得我们性价比高。招他进来之后,我们故意压着不培训,直接让他负责一个重要项目,然后他果然搞砸了,拿了2个月试用期工资走人。公司一对比觉得我们这些老人性价比很高,然后全组涨薪20%。这么一讲,这个故事瞬间就生动和精彩起来了,有了细节、有了悬念、有了博弈,最关键的是,有了洞察——它反应了诡谲的人心。仔细一想,两个故事其实是同一个故事,为什么讲出来差别这么大,就在于叙事的视角。叙事的视角决定了你信息展现的方式,而悬念、细节等等这些至关重要的因素都和你信息展现的方式直接相关。不能一下子展现太多,也不能什么都不展现,具体展现到何种程度才是刚刚好,就是笔力的体现。那用什么视角来写故事比较好呢,这个没有一定之规,但是我看了挺多类型文学,还是大概摸索出一点规律:我觉得,用坏人的视角,比用好人的视角写出来的故事更好看。有一部很老的电视剧,叫《插翅难逃》,不知道你们看过没有,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,讲的是绑架李嘉诚儿子那个香港悍匪张子强的故事。这个电视剧的有趣之处就在于,它没有把故事主线放到好人这边,如果是拍一个传统的警察抓匪徒的故事,可能也能拍得好,但是故事的紧张刺激的程度就会下降很多了。故事把主线放在张子强身上,展现了他如何从一个本性说不上多坏的少年,一步步成为香港的匪首。观众代入的是坏人视角,第一可以让节奏特别紧,每一集都是在刀尖上跳舞,随时担心被抓或者在帮派火并中死亡。第二是对人性的展现和洞察也更直观,我们可以清晰地体会到坏人是如何变成坏人的,故事也容易写得深刻。这个叙事视角的变化在悬疑推理小说里面是特别明显的,古典推理小说里,一般都是侦探的视角,发现了一起案件,然后去查出真相。而现在的悬疑推理小说,有越来越多一开场就是通过凶手的视角讲述,读者在第一页就知道了凶手是谁,而把悬念留在了作案手法、动机以及背后的隐情上面。这样写还有个好处,就是剧情是动态的。古典推理小说的剧情很容易陷入静态的模式,开头发生案件,中间大半本书就一直在查案,查案查出来固然是很爽的,但中间那么长的篇幅,全是枯燥的调查和循证环节,读着就有点闷。把故事放到凶手视角去讲述,好处就是把故事由静态变为动态了。中间的大半本书就不止查案,还包括了凶手如何和侦探斗智斗勇,甚至去实施新的犯罪,就多了很多智斗的乐趣。
当然,我的意思不是说故事就一定要用坏人的视角来写,事实上,一个叙事上很成熟的作家,往往是多个叙事视角相结合的。每选择一个叙事视角都有其原因,有的是为了增强代入,有的是为了制造刺激或者悬念。具体使用哪一个人物的视角(甚至非人类的视角),还是要看叙事的目的。当涉及到多个视角交替使用的时候,我们自然就要说到 “平行叙事”这个手法的问题,也就是我们常说的“花开两朵,各表一枝”。这个手法其实现在很多的写作者都会用,我日常审稿中也会看到很多使用平行叙事的稿子。但我觉得,就读者的阅读体验来讲,使用平行叙事的切换频率,不宜太频繁。现在有些短篇小说里的叙事视角就来回切换了很多次,本意是想吸引读者,但其实有点打断阅读的连贯性。我大概做过统计,即使是金庸这样的大师,在单本20-30万字的长篇小说里,使用平行叙事的切换也最多不超过5次。(当然像《冰与火之歌》这样的纯pov作品另说,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马丁老爷子那样的笔力)关于叙事手法的讨论,我们大概就聊这么多,这个话题实际是太深太广,以致于发展出了“叙事学”这样的专门学科。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相关方面的专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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